近日，汽车圈和法律圈都被一个突发事件刷屏了：从工信部第410批《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》申报开始，带有智驾“小蓝灯”的车辆因不符合GB 4785强制性国标要求，面临无法通过产品公告的局面。多家头部新能源车企已经紧急跟进，从2026年7月27日起对新认证车型禁用“小蓝灯”。

不少车企法务和研发的朋友这几天都在向我咨询：这究竟是监管在“一刀切”地扼杀创新，还是行业发展到了必须规范的十字路口？

我先抛出我的核心观点：“小蓝灯”的暂时退场，绝非监管对科技创新的打压，而是为了厘清复杂侵权权责边界、保障公共交通安全的一次必要“纠偏”。这是中国智能网联汽车产业告别野蛮生长，走向“包容、审慎、良性合规”新阶段的必然经历。

今天，我们从法学理论与产业生态的双重维度进行讨论。

一、法理辨析：科技外显为何触碰了交通法规的硬杠杠？

“小蓝灯”，顾名思义，是车企为了向外界标识车辆正处于辅助驾驶系统（ADAS）工作状态，在车顶、车身或后视镜加装的蓝色指示灯。这两年，它几乎成了彰显“高阶智驾能力”的标配符号。

但在法律人眼里，工业产品准入和道路交通安全适用的是“法无授权不可为”的严密逻辑。

首先，现行的强制性国家标准《汽车及挂车外部照明和光信号装置的安装规定》（GB 4785-2019）中，民用车辆外部合法灯光存在严格的封闭式列举，仅允许白色、黄色、红色和琥珀色。蓝色及蓝绿色在我国现行法规中，是警车、救护车等特种应急车辆的专属警示色。

其次，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》第十六条的规定，任何未经法定程序备案、擅自改变车辆外部照明特性的行为均涉嫌非法改装。中国汽车标准化研究院也一锤定音：现行标准未对智驾外部蓝灯作出规定，按标准原则，车辆不可加装法规未定义的外部光信号装置。

需要提醒车企：在涉及公共安全的硬件创新上，“打擦边球”的营销思维是行不通的。

二、实务隐患：从“光污染”到侵权责任的深层迷局

法律与标准的重拳出击，往往是对现实社会风险的直接回应。监管部门按下“暂停键”，不仅仅因为硬件规格瑕疵，更因为实务中衍生的两大隐患。

第一，是物理层面的安全干扰。由于缺乏统一标准，各家车企的蓝灯亮度、频闪各异。夜间行车时，高穿透力的蓝光极易对其他驾驶员造成眩光干扰，成为名副其实的“马路闪光弹”。

第二，是侵权责任认知的错位。这是我作为律师最关注的一点。

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二百零八条及相关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规定，我国确立了以过错责任和过错推定责任为基础的赔偿体系。大家要明确一个基本事实：目前市面上带“小蓝灯”的车，其技术本质依然是L2或L2+的组合驾驶辅助。在这一级别，人类驾驶员依然是绝对的驾驶主体和法定责任主体。

然而，“小蓝灯”的高调亮起，极易在公众内心产生“这辆车正在完全自动驾驶”的错觉。一旦发生交通事故，究竟是驾驶员未尽注意义务，还是产品外显设计误导了公众从而构成产品缺陷？这会引发极其复杂的法律争议。叫停“小蓝灯”，正是为了防止在L3彻底合法落地前，公众认知与法定权责体系发生严重脱节。

三、全球视野：自动驾驶灯光博弈的“他山之石”

将目光投向全球，关于自动驾驶标志灯（ADS Marker Lamps）的合规博弈也从未停止。

2019年，美国SAE发布J3134标准，建议自动驾驶汽车使用蓝绿色（Turquoise）光源。基于此，奔驰在加州和内华达州获得了“蓝绿色指示灯”的豁免许可，但这仅仅针对其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系统，且只是局部区域的豁免，并非全球统一强制规范。

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刚刚于2024年9月生效的联合国UN Regulation No. 171（DCAS）法规。该法规针对L2级智驾系统，并没有鼓励外部灯光指示，而是将重点全面转向了车内的驾驶员状态监控（DMS）与人机交互（HMI），强制要求系统必须持续监测驾驶员注意力。这说明，全球监管的主流共识正在从“向外炫耀科技”转向“向内约束驾驶员”。

四、破旧立新：新国标框架下的车企合规指南

当前的“叫停”绝非创新之路的终点。汽标委已经启动了GB 4785标准的修订工作。同时，针对L2级辅助驾驶的首个强制性国家标准（GB 47955-2026）也已批准发布，拟于2027年1月1日实施。

面对监管逻辑的转换，我提出以下实务建议：

合规体系全面前置：摒弃“外观营销焦虑”，建立完善的“技术-法律”联合审查机制。对于现行标准未定义的“灰色创新”，主动与监管沟通，深度参与新国标起草，将企业实践升华为行业标准。

重心转向车内交互创新：顺应GB 47955-2026与UN R171精神，将交互创新转向座舱内。通过AR-HUD、仪表盘UI、方向盘震动等合规方式，清晰传递系统的能力边界与接管请求，确保“人机共驾”期权责清晰，防范法律风险。

稳妥化解存量风险：对于已售出并带有“小蓝灯”的存量车辆，车企法务与研发应密切协同，提前储备OTA升级预案（如复用于合规的日行灯/转向灯逻辑），最大程度保障消费者权益。

结语

回顾汽车工业百年，任何颠覆性技术的普及，都伴随着法规的完善与阵痛。智驾“小蓝灯”在当下的暂时熄灭，是行业褪去浮躁、走向成熟的理性回归。

我们德和衡上海所人工智能与自动驾驶团队，始终以包容的心态鼓励自动驾驶的核心技术创新。我们坚信，随着法规的完善与L3的真正规模化落地，一盏符合国际共识、权责明晰的“合法标志灯”，必将在智慧交通生态中重新亮起。这既是技术的进阶，更是法治与创新完美共生的时代印记。

作者系德和衡管委会委员、科创委主任、德和衡上海所人工智能与自动驾驶部主任。

(本文为“白话AI与法”首发，欢迎业内同仁转发探讨交流。)

作者简介：

白耀华，高级合伙人

白耀华律师，德和衡科技应用与创新委员会主任、德和衡研究院上海分院院长、德和衡上海人工智能与自动驾驶部主任、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、同济大学人工智能博士、中国浦东——剑桥大学涉外法治合作班访问学者、上海市律师协会业务委员会委员、兼任华东师范大学法学院实训中心导师、上海市浦东新区东方调解中心特邀调解员。

近年来，白耀华律师深耕人工智能、新科技等新型法律业务，办理了一大批金额标的大、社会影响广泛的“首起”或重大疑难案件，具有扎实的法学理论功底，为众多知名企业和高净值财富人群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服务解决方案。

白耀华律师以其专业素养和卓越能力赢得了广泛赞誉，白律师丰富的执业经验使其成为众多客户和机构信赖的律师，连续当选《商法》（CBLJ）The A-List 法律精英：中国业务律界精锐，并被评选为汤森路透《亚洲法律杂志》（ALB）客户首选律师，legal one 实务精英，GRDC中国优秀青年律师，Benchmark Litigation 上海地区商业争议业务领域榜单—德和衡牵头合伙人、法制日报社和中国政法大学评选的“推进立法与法治政府建设提名案例”—德和衡牵头合伙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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