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忠、张琦煊：宣告无罪——某强奸案一审获无罪判决办案手记
目录：
一、我国近年刑事案件无罪判决率概述
二、控方举证逻辑及辩护破局路径
三、案件全流程办理复盘与实务办案启示
四、结语
一、我国近年刑事案件无罪判决率概述
刑事案件无罪判决率是落实疑罪从无、强化人权司法保障的核心标尺。笔者梳理2015—2025年历年全国“两会”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公开数据，我国刑事公诉案件无罪判决长期维持在极低水平：2015年无罪667人，对应总判决123.2万人，无罪率仅0.05%；2016年无罪判决率升至十年峰值0.053%。2013—2017五年间，全国公诉案件无罪判决共计2943人，整体无罪率0.048%；2018至2021年无罪率持续走低，分别为0.036%、0.038%、0.043%，2018—2022五年平均无罪率仅0.034%。
2023年后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不再拆分公诉、自诉无罪人数，仅公布年度无罪总人数：2024年598人，2025年294人，按照近年案件数量测算整体无罪率约0.03%。最高人民检察院《刑事检察工作白皮书（2024）》显示，2024年公诉无罪、不负刑事责任合计418人，占比0.03%，多份官方材料相互印证，刑事案件一审宣告无罪属司法实践中极为稀缺的裁判结果。
针对此现状，笔者此前专门撰写过文章《我国的无罪判决率为何如此之低？——近十年来我国刑事公诉案件无罪判决率观察》（点击查看原文）展开系统分析，文中对相关数据、成因进行完整梳理，可供读者延伸参考。
表1 根据 2015-2025 年最高人民法院全国两会工作报告整理汇总
相较于普通刑事案件，强奸等性侵类案件多发于封闭场景，事实认定高度依赖当事人言词证据，双方往往各执一词，于辩方而言，争取一审无罪的难度不言而喻。笔者作为第一辩护人和另外一位律师共同主办的W某涉嫌强奸未成年女性C某一案中，W某在宣判前被羁押近两载，该案先后历经三次庭审，在犯罪嫌疑人拒绝认罪且被害人陈述发生较大变化的情况下，公诉机关提交了SVA【(Statement Validity Assessment，直译“陈述有效性评估”)及其核心组成部分 CBCA(Criteria-Based Content Analysis，基于标准的内容分析)，源于德国，系部分国家(以欧洲和北美为主)司法心理学领域的结构性评估方法，旨在通过分析口头或书面陈述(如证人证言、被害人陈述)的“真实性特征”，判断陈述是否基于真实经历，其核心应用场景为儿童证词可信度评估(尤指性虐待案件)】用以佐证被害人C某的初始陈述相对真实可信，但经过激烈的庭审博弈，一审法院最终采纳了辩护意见对W某作出了无罪判决。
本案完整展示一对一私密性侵案件证据审查思路，以及针对此类言词证据可信度评估报告的标准化质证路径，既可为同类案件辩护提供实操参考，也能厘清青少年亲密交往类案件中“违背妇女意志”的裁判尺度，兼具行业借鉴与社会普法价值。
二、控方举证逻辑及辩护破局路径
（一）案件基础事实与控方指控逻辑
被告人W某(案发时刚满18周岁)与被害人C某（案发时15周岁）通过社交软件相识，在案发前的近一个月期间内，二人持续深夜高频次聊天，并不时伴有带有性暗示的暧昧言词，同时多次线下单独约会，其中在W某第三次约会时（W某家中），二人有拥抱、亲吻和抚摸私密部位等行为，因女方正值生理期而未有进一步行为。案发当日凌晨，W某打车前往C某家中将C某带至自己家中，随后使用了一些貌似轻微的动作与C某发生了性关系，C某随后自行离开并直接到属地派出所报警，警方随即赴W的住处将其抓获，并最终以强奸罪移送审查起诉，检察机关后对W某提起公诉。
该案第一次庭审过程中，以视频方式出庭的C某改变了先前的陈述，称“没想到事情的后果会这么严重”，也后悔报了警，又称双方当时发生关系时“并不违背其意志”，控辩双方围绕双方发生性关系时是否违背C某的主观意志进行了激烈辩论。此后，公诉机关邀请了曾留学欧洲的某大学博士生导师Z某作为“有专门知识的人”运用SVA技术,对C某的前后若干次陈述做了细致审查并起草了相应报告，认为C某的初始陈述具有较强的可信度。据称该评估技术系首次在国内法庭运用，试图以域外专业理论强化原始报案陈述可信度。
本案核心争议焦点是：双方发生性行为时，是否违背被害人的主观意志？公诉方举证体系由被害人侦查阶段的询问笔录、事发小区监控视频、微信聊天记录、SVA陈述有效性评估报告等搭建，其论证逻辑为：客观存在性关系+被害人初次报案陈述稳定+专业可信度评估意见，据此认定W某构成强奸罪。
（二）分层辩护破局思路
强奸罪的核心构成要件是“违背妇女意志”，但该结论不能仅凭事后单方报警反推，须结合双方事前交往、事中客观行为、事后表现等综合评判。辩护人认为，全案多项客观证据与被害人侦查阶段的陈述存在明显矛盾，无法排除二人自愿发生性关系的合理怀疑，未达到事实清楚、证据确实充分的入罪标准。由此,经缜密分析，辩护分四层维度，逐层拆解公诉方证据体系：
1. 事前在较长期间内双方亲密交往，W有理由信赖对方自愿发展亲密关系。
客观证据之一的微信聊天记录完整还原了男女双方的全部沟通过程：深夜高频互动，言词暧昧传递亲密偏好，不存在W单方面纠缠、胁迫的前置背景；前次线下见面，C某无抗拒性肢体动作，客观证据足以证实二人双向互有好感，不存在违背女方意志强行性侵的主观动机。
2. 事中无刑法意义上压制反抗的暴力行为
过程中W某抢C某手机后胁迫其上楼的情节，应为男女间嬉闹，小区楼道、电梯全程监控视频完整显示了二人的行动画面，二人步态松弛，C某无任何恐惧、呼救、拉扯、逃跑举动，沿途存在出租车司机、物业人员等多名潜在求助对象，C某并无任何自救举动，不符合受胁迫受害者的本能反应特征。同时其所称W某对其掐颈、扇耳光、强行压制等暴力行为，经法医鉴定无相应体表伤情佐证。现场两段W某使用手机拍摄的视频中，也未见C某持续、激烈挣扎、躲避动作。不存在足以令其不能反抗、不敢反抗、不知反抗的强制手段。
3. C某事后的反常行为，印证其报警应为争吵冲动之举，无法倒推事发时其主观心态。
监控记录显示，C某独自离开小区时步履稳健，且在电梯轿厢内从容整理仪表，无恐惧、崩溃等受害人应激表现；C某当庭明确表示，报警导火索是性行为结束后双方的言语争吵，事后其在充分知晓后果后懊悔不已，主动在监护人陪同下出具了书面谅解材料，并录制了谅解视频，请求不再追究W刑事责任,综合评判，事后C某情绪化行为不能反向推定案发时的真实意愿。
4. SVA报告证明力不足，不能作为入罪的依据
本案庭审对抗的核心焦点之一为公诉机关提交的SVA评估报告是否可以作为认定W某有罪的证据。对此，基于对该报告的全维度质证工作，笔者团队前期开展了大范围检索梳理工作，系统搜集德国、英国、美国、加拿大等SVA起源及主流适用国家的司法判例、域外心理学专业著作，同步检索国内刑事证据规范、类案裁判文书、司法鉴定领域学术文献等，系统梳理该评估工具的原生操作规范、各国庭审采信边界、国内司法适用限制，最终形成了完整理论与判例支撑体系，并专门就SVA相关证据质证问题撰写了专题实务文章，完整拆解该类材料的质证全流程思路。相关专题文章详见：《某强奸案中对“有专门知识的人”提供的SVA意见的质证》（点击查看原文）。结合检索成果与本案证据细节对照研判，从资质、流程、法律适用三个层面完整论证该评估意见证明力不足：
第一，出具报告专家专业背景完全不匹配SVA标准化评估要求。背景调查和庭审质证了解到，作为“有专门知识的人”出庭的博士生导师Z某，其本硕博专业均为汉语言文学，无法学、心理学、刑侦、司法鉴定等相关系统学习经历和从业经历，其未取得心理咨询、司法鉴定执业资质，不具备开展规范SVA评估的专业基础。
第二，对照SVA国际通行操作标准，完整、中立、结构化的独立访谈是评估前置必备环节。而Z某仅依靠对侦查询问笔录、讯问录像即开展分析并得出结论，未按照规范流程单独、无干扰地对C某实施自由回忆式访谈，因此得出的结论天然存在失真缺陷。
第三，综合域外司法文献与国内现行法律体系来看，即便在SVA 发源国家，该工具仅能作为侦查阶段线索参考，严禁单独作为定罪实质证据。同时按照我国《刑事诉讼法》规定的八大法定证据种类，SVA评估意见不属于法定鉴定意见；虽依据《刑诉法解释》第100条、高检发释字〔2018〕1号可作为书面材料提交庭审，但现行司法解释并未认可其可单独作为入罪的核心定案依据。“有专门知识的人”仅能对文本内容特征开展专业分析，无权替代法庭主观判定当事人陈述内容是否客观真实。案涉SVA报告脱离标准化操作流程，仅属于汉语言文学视角的经验性推断，不具备客观科学证明力。
在庭审交叉询问阶段，辩护人围绕专家资质、评估流程、方法缺陷层层追问，出庭专家顾左右而言他，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，印证了该评估报告缺乏客观性和科学性。庭后，经审判委员会研究，一审法院最终采纳我方质证意见。同时认为结合最高检 1999年高检发研字〔1999〕12号测谎批复精神，SVA与测谎本质同属陈述可信度筛查工具，二者仅分析路径存在区分，因此，二者法律定位一致，仅可在侦查阶段作为排查线索辅助办案，不得作为指控被告人有罪的核心定案依据。
三、案件全流程办理复盘与实务办案启示
本案在性侵案件无罪判决稀缺的背景下取得一审无罪结果殊为不易，依托的是全流程精细化辩护、系统化证据审查思路以及一以贯之的辩护立场，完整办案流程与可参考的实务办案启示整合如下：
（一）穷尽卷宗细致阅卷，搭建性侵案件全维度事实审查框架
阅卷是此类一对一私密案件辩护的基础。本案卷宗涵盖侦查笔录、视听资料、补充侦查全套文书等，辩护人前后多轮完整通读全部卷宗，同步梳理性侵案件标准化事实审查维度，完整覆盖双方相识交往背景、共同出行自愿性、入户及途中监控行为、事发过程反抗表现、衣物是否破损、事后离开状态、报案起因、是否存在谅解行为八大板块，形成完整事实判断标尺。阅卷期间，同步制作了三类专项对比材料：被害人前后陈述矛盾对照表、客观证据与指控冲突清单、SVA陈述有效性评估专项质证意见，所有书面观点均标注对应卷宗页码、视频时间轴，全部论证依托客观证据支撑，避免主观揣测。单一事实环节存疑尚有合理解释空间，当多项客观证据均与指控内容相悖时，便能形成无法排除的合理怀疑，这也是本案能够削弱公诉机关证据证明力的核心前提。
（二）阶梯式分层庭审辩护，形成新型专家证据标准化质证思路，逐层拆解控方证据链条
庭审采用递进式辩护逻辑，循序渐进动摇控方证据体系：一是先围绕基础客观事实展开论述，梳理双方长期亲密往来记录、监控录像等客观证据；二是将质证重心聚焦SVA报告，按照“出具资质—操作流程—法律适用”三层逻辑逐一辩驳；三是借助被害人出庭接受询问的环节针对性发问，固定关键事实：被害人报案源于双方事后争吵、事发全程无持续性激烈反抗、事后主动作出谅解表示。
（三）分阶段打磨书面辩护和质证材料，庭后补充参考材料夯实合议庭内心确信
书面法律文书是律师传递辩护观点的核心载体。从审查起诉阶段到判决前，笔者分阶段打磨多版书面辩护意见、专项质证材料，层层递进完善论证逻辑，而逻辑完整、论据详实的文书能够有效提升辩护意见的说服力。庭审结束后，辩护人仍继续向合议庭提交配套参考资料，包括SVA适用限制相关文献、最高人民检察院针对测谎证据效力的批复、青少年线上交往心理分析材料等。同时，结合00后线上交友、情感表达外放的时代特点，说明此类案件不宜套用刻板、单一的传统评判标准，需要结合全部客观证据综合评判，持续强化合议庭对案件疑点的认知。
（四）锚定无罪辩护核心立场，不轻易接受认罪认罚协商方案
本案W某自始至终否认自身存在强奸故意。结合全卷证据综合研判，辩护人认为案件多处核心事实疑点无法消除，因此，依托前期梳理的全卷证据矛盾及全套证据梳理材料作为辩护基础，全程坚持无罪辩护的核心方向，未妥协变更辩护立场，直至作出无罪判决。
四、结语
刑诉法兼具惩治犯罪、保障无辜之人免受错误追诉的双重作用。从司法实践看，我国公诉案件无罪率长期徘徊在0.03%的极低水平，并不能反向推导出整体案件办理质量很高的结论。过低的无罪判决率，个中原因较为复杂，如司法机关和民间传统价值观的惯性、司法机关内部考核机制和导向、司法人员的学识、视野和格局乃至现实利益等多重因素。毫无疑问，本案历经一波三折最终取得无罪判决的最优结果，在当下的司法实践中更显宝贵，辩护人也庆幸遇到一位思维缜密、善于倾听、敢于担当的优秀法官，其敢于顶住压力、坚持立足于事实和证据裁判规则作出无罪判决，折射出其高超的司法技艺和担当精神，令人敬佩。
此案也折射出两类值得司法实践持续关注的法理与裁判问题。其一，如今青少年线上交友边界模糊、情感表达更为外放，法院审理此类案件，不能仅凭当事人事后情绪化报案径直定罪，应当全面审查证据体系按照主客观相结合的原则审慎入罪，维系打击犯罪与保护人权的平衡；其二，针对测谎（SVA）等公诉机关新增的补强证据，本案形成一套质证路径，供类似案件提供实务参照。
刑辩之路道阻且长。一纸无罪判决背后，承载的是当事人的人生之路与整个家庭的命运。作为刑事辩护从业者，笔者始终坚持以客观证据为根基、以现行法律为标尺，穷尽手段挖掘案件中的合理怀疑，用精细化辩护尽力守住司法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，让有罪者罚当其罪、让无罪者不受错误追究的立法本意真正落地。
作者简介：
张忠，高级合伙人
刑事业务中心常务副总监
张忠，原最高人民检察院首批员额高级检察官，山西大学法律硕士，曾就职于区、市、省、最高四级、五地检察机关22年，其中从事公诉工作11年，从事侦查监督工作11年。
在检察机关工作期间，主办、参办、督办、指导了上千件各类重大复杂疑难职务犯罪案件（含部分省部级以上领导干部职务犯罪案件）以及非法集资、证券、洗钱、走私等经济犯罪案件；主办或参办制定了数十件重要法律法规、重要司法解释、重点规范性文件和指导性文件；参加了连续四届全国检察机关侦查监督十佳业务标兵竞赛的组织、命题、评选和主持；与他人合著《审查逮捕证据参考标准》《刑事案件审查逮捕指引》及《配套典型案例》等；多年连续协助中国人民银行和中国证监会、中国银监会等单位编写年度《中国反洗钱报告》《证券期货犯罪典型案例》《非法集资典型案例》等。
2018年5月因个人志趣专长原因辞去最高人民检察院公职，随后加入腾讯公司任四级专家、高级研究员，负责互联网犯罪的理论研究和实践应对。2019年1月加入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，历任顾问、高级联席合伙人。2020年1月晋升为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副主任兼刑民交叉业务部主任，2021年1月晋升为副总裁、高级权益合伙人，2021年7月补选为中共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党委委员至今。
手机：13810784348
邮箱：zhangzhong@deheheng.com
张琦煊，执业律师
张琦煊，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，擅长刑民交叉争议解决、劳动争议等。
手机：17813354297
邮箱：zhangqixuan@deheheng.com